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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亮:樸素而真誠的民間,充滿了力量

來源:羊城晚報  | 孫磊

“金屬,陶器,鳥的羽毛/無聲地慶祝自己戰勝了時間。”辛波斯卡這句詩貫穿了葛亮新書《瓦貓》的始終。在這本新作中,他寫匠人,更是寫對過往時間的體認;寫傳承,更是寫對傳統文化的追憶。

葛亮的祖父葛康俞教授是著名藝術史學家,于抗戰期間在四川江津憑借記憶完成了專著《據幾曾看》,至今仍對中國古代書畫研究有重要影響。因爲祖父受損的手稿,葛亮偶然接觸了“古籍修複師”這個行當,並親自體會一本書被完整修複的全過程。這一經曆感染了葛亮,啓發他寫下“匠傳系列”首篇《書匠》。

日前,葛亮的最新小說《瓦猫》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瓦猫》一书聚焦手艺人,其中涉及古籍修复师、理发师以及陶艺师三个传统匠种≌间跨越三城三地,由南京、香港到昆明。时间跨度则从当代溯至西南联大时期,呈现出多元的叙事风格和气象。此次以“匠人”为故事之引,葛亮寻找的仍是人的尊严、执著与信仰,时代开阖变迁之际,人的遭遇与变革,一鳞一焰,是为匠传。

1978年生于南京的葛亮,近年来一直在香港读书、写作、授课。数年前,文学评论家黄子平就认为他会是“当代华语小說界最可期待的作家”。果然,随着他的《阿霞》《朱雀》《北鸢》《瓦猫》等作品一部部问世,“中国好书”文学类第一名、《亚洲周刊》全球华文十大小說、豆瓣年度中国文学第一名、深圳读书月“年度十大好书”等奖项也纷至沓来……

對寫作,葛亮始終有自己的期待:“雖然很多人跟我說,文學包括傳統藝術,都在走向式微,但是我依然覺得它們是審美最好的載體,參與這種審美空間所激發的想象建構過程,就是我在當下寫作的意義所在。”

以匠人精神連接不同時代

羊城晚報:《瓦貓》一書的時間跨度從當代溯至西南聯大時期,爲什麽會把“匠人故事”放置到那個時代去敘述

葛亮:《瓦貓》我是希望通過這個篇章表達出我對“匠人”這個詞另外的一種理解:除了專注、打磨、韌性,匠人還象征了一種文化傳統。

我非常幸運地發現了龍泉鎮,這個瓦貓匠人世代聚居的古鎮,它突然和中國最重要的一批精英知識分子所構建的人文版圖連接在一起了。這種結合其實也是一種隱喻,因爲無論是匠人還是知識分子,實際上都有自己非常獨特的一種人文理想,有職業上的持守和信仰,這種信仰可以將兩者連接起來。

這種連接也將匠人精神升華了,成爲我們人文傳統中很重要的一部分。這是一種自于民間的文化認同感,是非常具體和立體的。

羊城晚報:你在新作《瓦貓》中想呈現的匠人精神與當下熱門的“工匠精神”有何異同

葛亮:我覺得這還是一脈相承的。現在的工匠精神可能更側重于對技藝的打磨,但在我看來,匠人精神之所以能夠成爲傳統,就是因爲它實際上可以連接不同的時代,不同的時代之間又有所交接。

人們容易産生一個固有的印象,覺得這種傳統的匠人精神在現實語境中在走向式微,但是當我走近這些匠人師傅,發現他們的狀態要比我們想象的達觀很多。而且各個工種由新變舊的過程,在我看來也不是簡單的優勝劣汰,而是一種推陳出新,有不斷的融通、交替和連接。

匠人精神也可以輻射到我們當下的每個人身上。在一個如此變動不居的時代,匠人精神可以讓我們心裏有所依持,堅定地選擇一件事並專注地去做,這種精神對我們當下的人來說是一個很重要的啓示,特別是對年輕一代。

羊城晚報:“民間”一直是你非常關注的寫作對象,它有哪些閃光點

葛亮:確實如此,我非常關注民間,我覺得民間是我們看待世界的一個非常重要的立場,甚至也是我們人文傳統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民間有自己的發言方式,這種方式可能非常樸素,但同時也是非常真誠的,甚至是很有力量的。

在我看來,民間不僅僅是我們看待世界,也是敘述世界的一種方式。爲什麽羅曼·羅蘭的《巨人三傳》非常動人,是因爲他把所謂的大人物都當常人來寫,讓我們每個讀者都能産生共情。所以我傾向于將曆史上的這些人物,哪怕是曾經縱橫捭阖、構建過曆史輪廓的人,也當作常人來寫,寫出人之常情。

所有的人盡管有著不同的背景、不同的職業,在曆史上占據著不同的位置,但是他最後都要回歸到人的本位上來,而這個本位一定是具有共情性的本位。

寫作與研究構成一體兩面

羊城晚報:你的寫作起步比較早,而且一出手就得到文壇的肯定。寫作對你來說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情嗎

葛亮:我初期並沒有把寫作當做人生中一個主要的部分,寫作對我來說更像是專業研究的一個實踐過程。因爲我的專業就是現當代文學,研究對象中有很多作家、作品,而要想真正了解他們的想法、體悟到作品的內核和他們創作的甘苦,寫作實踐是一個切入的途徑。在這種情況下我開始寫作。

一開始我還是傾向于做一個文學研究者的,但是開始寫之後接連獲得了一些獎項,這也是很重要的推動。一旦想當做一種體驗的時候,如果沒有一些後續的動力,你可能又很快就回歸到本位,我很幸運還能在寫作上繼續堅持前行。

羊城晚報:你對自己的寫作有著怎樣的期待

葛亮:對當下文學處境的體認,可能是我還願意去寫作的一個重要原因。

雖然很多人跟我說,文學,包括傳統藝術,都處于一個式微的過程當中,但是我依然覺得它們在審美、時代共情上是最好的載體,甚至超越像電影這樣的藝術表達方式。文字的審美空間更大,會給我們帶來無窮無盡的想象。

當然,作爲一個創作者,參與這個想象的建構是非常幸福的一件事。所以我對自己作品的期待,不僅僅是建立一個故事、或是勾勒一個人物,而是這個人物、故事的存在爲讀者提供一個更大的空間,可以讓他再次想象和勾勒,並産生共情。這就是我在當下寫作的意義所在。

羊城晚報:那你會做一個全職的作家嗎

葛亮:暫時不會,因爲本身研究者的身份對我的寫作非常重要,我之所以寫作是我希望能夠將心比心去體認一個創作者的甘苦和事業。反之其實研究本身對于我的寫作也是一個非常大的補益,爲什麽這麽說因爲其實我是一個蠻在乎實證的創作者,包括我寫匠人這個題材,我真的希望能夠設身處地地從他們的角度去理解,那你勢必要對他們進行一些相關的走訪。

包括之前的寫作,無論是《朱雀》還是《北鸢》,我都用了大量的時間去做田野考察。我的寫作和研究實際上是構成了我日常工作的一體兩面,兩者並不是壁壘森嚴的,反而是互補的。

家族史一直在我的作品中

羊城晚報:有人說你有一顆“老靈魂”,但是從作品和訪談來看,感覺你更像有一顆“慢靈魂”。爲何你總是偏愛舊時光、舊物、舊人

葛亮:哈哈,“老靈魂”這個說法追溯起來都要到十多年前,主要是媒體提出來的,因爲我當時確實很年輕,可能當時人們覺得我的年齡和作品存在一種反差。不過現在這種反差感沒有這麽強烈了,這個標簽也就慢慢淡去了。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我在審美上確實更加傾向于一些有沈澱的東西。說到物的意義,實際上它可以作爲一種時光或者說是曆史的遺留存在,但其實我覺得物更重要的一個意義是提醒,爲我們抵抗遺忘。

所以在日常生活中我不會特別追逐剛出來的東西,比如最新的電子産品,或者時下流行的App社交應用,也從來沒有用過抖音。上次新書的宣發,因爲疫情我無法前往北京參加現場活動,我才開啓了人生中的第一次直播。而且也是在疫情期間第一次嘗試上網課。

但是我並不排斥新生事物,因爲在學校教書要跟學生交流,會主動學習一些關于大衆文化的最新潮流、動向。經過那麽多第一次的嘗試,我發現所謂的新,也往往是形式大于內容,甚至在內容上依舊是以前的那些東西,不過是換了一種方式去分享。像上次新書活動上舞蹈家王亞彬說的,她說她常常要面對人內心深處的一種孤獨,這個其實是很多創作者都要面對的。

羊城晚報:你的家人會對你的作品提出意見嗎

葛亮:會,特別重要的一點就是他們身處一些曆史現場,我母親個人的經驗會幫我規避掉寫作中涉及時間節點的暗礁,這個太重要了,尤其是一些關于時代的細節,你是沒有辦法想象出來的,也沒有辦法根據資料去推斷的,只有在場者,還得是在當時時代語境中的在場者,才能還原當時的情況和感受。比如要寫一個上世紀七八十年代大學裏的感受,對我來說是非常困難的,但是對于我母親來說,就是他們曾經生活過、親身感受過的場景和時代。

羊城晚報:那後面還會寫家族史相關的作品嗎

葛亮:其实看我的作品就知道,家族史一直就在里边,可以说是融入我写作的肌理了,所以也谈不上有没有新的作品。最近写的新的长篇小說已经在《收获》上面发了,是关于岭南,是把岭南饮食作为题材脉络,检视上百年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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