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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確定的想象在重塑這個世界

來源:文藝批評(微信公衆號) | 謝有順

作家是書寫時間的人,也是改變和創造時間的人。本雅明認爲,時間是一個結構性的概念,它不完全是線性的,而可能是空間的並置關系。當作家意識到時間的某種空間性,並試圖書寫時間中那些被遮蔽的、不爲我們所知的部分的時候,他其實是改變了時間——他把現在這種時間和另外一種時間形態,和我們經常說的永恒事物聯系在了一起,和真正的曆史聯系在了一起。

比如改革开放这四十年的经验,固然是许多人经历过的日子和现实,但它最终的面貌如何,后来者会如何认识和理解这个时代,其实也有赖于作家的艺术创造。书写这四十年,其实也是在想象的层面上重新创造这四十年。过去了的现实无法复现,惟有艺术的现实可以长存。明清时代的日常生活已无法重现,但借由《金瓶梅》《红楼梦》的艺术创造,我们可以看见那个时代的生活场景和生活细节;辛亥革命前后的人与事已经过去,但要了解那个时期某个阶层的人的精神面貌,只能通过鲁迅等人的小說,才会知道像祥林嫂、闰土、阿Q这些人是如何生活、又如何思想的。这就是写作的意义,一种看起来虚构、想象的创造,但可以记录和还原一段真实的生活,重塑一群真实的人。

而這一切,都是通過想象力來完成的。

前段时间看到的一则新聞,《三体》作者刘慈欣获得了美国科幻小說奖——克拉克奖,他获的是这个奖项的其中一项,叫“想象力服务社会”。这个奖在科幻小說界还是很重要的,尤其是克拉克,他最有名的作品大家可能都知道,就是《2001:太空漫游》。这部作品对刘慈欣影响很大。

劉慈欣在獲獎演說中說:“這個獎項是對想象力的獎勵,而想象力是人類所擁有的一種似乎只應屬于神的能力,它存在的意義也遠超出我們的想象。有曆史學家說過,人類之所以能夠超越地球上的其它物種建立文明,主要是因爲他們能夠在自己的大腦中創造出現實中不存在的東西。在未來,當人工智能擁有超過人類的智力時,想象力也許是我們對于它們所擁有的惟一優勢。”

克拉克有一句名言,想象力是人類塑造未來最有力的工具。想象力也是寫作的核心能力,它既表達現實,也使現實變異,進而創造新的現實。

有一个问题值得追问,为什么通过想象所创造的虚拟世界,通过审美所感受到的看上去不切实际的一些事物,会直接影响我们的价值观和精神世界,甚至会影响人类对未来的想象和预测读过科幻小說的人都知道,世界许多方面都像克拉克所预言的那样一一应验了,通信卫星、轨道飞行等,这些在克拉克最早的科幻小說里都有预言。但刘慈欣说,当科幻小說变成现实的时候,我们好像并不感到惊奇,因为今天的我们越来越进入一个丧失想象的世界,一味地沉迷于现实的琐细和幻象当中。我们对外太空,对一个浩瀚的宇宙,再也没有以前那么浓烈的探索热情了。

這也從一個側面說出人類可能面臨一個想象力受到挑戰、想象力衰微的問題。

在這種背景下,文學寫作存在的意義,不過是在強調,生活不是這樣的,世界還有原初的樣子,我們的存在還有新的可能性。也就是說,它要通過不斷地反抗已經確定的、固化的、甚至程序化的東西,伸張一種不確定的審美——看起來模糊、暧昧,但同時又非常真實的精神和美學意義上的景象。

十八世紀著名學者章學誠有一個觀點,說自戰國以後,禮樂之教的力量在衰落,六經中最有活力、對人影響最大的反而是詩和詩教。這個判斷表明,像禮教、樂教所代表的是一種確定性的知識,和詩、詩教所代表的不確定的、審美的、模糊的知識,二者之間是有沖突的。也許有人會說,一個是理性,一個是感性,但換個角度看,一個是確定的,另一個是不確定的。詩的審美,包括個人的感受這樣一些東西,無形之中參與、影響和塑造了中國人的價值觀。我們如何生活,靈魂長成什麽模樣,都受了詩的影響∩見,面對一個日益固化的時代,如何借由看起來不確定的、個體的、審美的、想象的事物來解構、重塑這個世界,是一個重大的問題。

這種精神領域裏的矛盾和鬥爭,一直是文學潛在的主題。

人類進入了一個越來越迷信確切知識、迷信技術和智能的時代,有些人甚至以爲智能機器人可以寫詩、寫書法,做藝術的事情。技術或許可以決斷很多東西,但惟獨對審美和想象力還無法替代。那些確定的知識,那些秩序化、工具化、技術化的東西,總是想告訴我們,一切都是不容置疑的,未來也一定是朝這個方向發展的。文學和想象許多時候就在不斷地反抗這種不容置疑,在不斷地強調這個世界也許並非如此,世界可能還有另外一種樣子;至少,文學應讓人覺得,那些多余、不羁的想象,仍然有確切的知識所不可替代的意義和價值。

當代中國最大的特征之一就是變化,一切事物都在變。迷信確切知識的人,有時比沈迷于審美和不確定的人更可疑。夏志清在評述張愛玲的時候講,張愛玲的寫作世界跟《紅樓夢》的寫作世界的區別之一,就在于《紅樓夢》寫的是一個基本價值不變的社會,而張愛玲是寫一個瞬息萬變的世界。變化成了這個時代最大的特點。

盧卡契在研究希臘史詩的時候也講,希臘的史詩爲什麽偉大,就在于那個時代的人是可以把握世界的。通過看星空,你就能知道世界的方向在哪裏。今天的變化所帶來的越來越多豐富、複雜且不可把握的經驗,我們該如何命名它該如何描述它是否有能力命名和描述這件事情意義非凡。所以,想象力並不是多余的,審美和不確定的事物並不是可有可無的,恰恰是一種想象性的、描述性的,包括虛構的經驗,反而有力地改變我們對世界的認知。

讲到这个话题的时候,我经常会想起发射重型火箭的埃隆·马斯克。我详细读过马斯克的几个采访和自述,他讲到自己小时候是一个自闭的小孩,之所以会萌生探索宇宙,并通过这种探索来确认人生意义的冲动,也是来自于他小时候读的《银河系漫游指南》系列科幻小說。

很难想象,今天一个发射重型火箭、在科技领域有重大突破的人,他创造的冲动和缘起会是一部科幻小說。

馬斯克有一次對記者說:“我一直有種存在的危機感,很想找出生命的意義何在、萬物存在的目的是什麽。最後得出的結論是,如果我們有辦法讓全世界的知識愈來愈進步,讓人類意識的規模與範疇日益擴展,那麽,我們將更有能力問出對的問題,讓智慧、精神得到更多的啓迪。所以,我決定攻讀物理和商業。因爲要達成這樣遠大的目標,就必須了解宇宙如何運行、經濟如何運作,而且還要找到最厲害的……”

這話曾讓我感動。還有大家熟悉的導演克裏斯托弗·諾蘭,能拍出著名科幻電影《星際穿越》,也是來自于他對太空特別的想象。

想象力幾乎是一切創造力的源泉。但二十世紀以後,好像文學寫作所面對的,只有一種現實,那就是看得見、想得到的日常現實,好像人就只能活在這種現實之中,也爲這種現實所奴役。其實要求文學只寫現實,只寫現實中的常理、常情,這不過是近一百年來的一種文學觀念,在更漫長的文學史中,作家對人的書寫、敞開、想象,遠比現在要豐富、複雜得多。文學作爲想象力的産物,理應還原人的生命世界裏這些豐富的情狀。不僅人性是現實的,許多時候,神性也是現實的。尤其是在中國的鄉村,誰會覺得祭祀、敬天、奉神、畏鬼、與祖先的魂靈說話是非現實的它是另一種現實,一種得以在想象世界裏實現的精神現實。

但我也並不想只強調虛構和想象的意義。就文學寫作而言,許多時候,我們還要警覺一種沒有邊際、沒有約束、毫無實證基礎的想象。要重視實證對于想象本身的一種糾偏作用。我讀很多作家的作品會覺得不滿意,並不是因他沒有天馬行空的想象,而是沒有實現這一想象所需要的實證支撐。這其實是一個問題的兩面。過度飄渺的、不著邊際的想象,有時候需要通過實證對它進行限制。

尤其是小說写作,它固然是想象和虚构的艺术,离开虚构和想象,写作就无从谈起。作家最重要的禀赋是经验、观察、想象和思考,但二十世纪以来,虚构和想象在小說写作中取得了统治地位,观察和思考却相对地被忽视。于是,小說家胡思乱想、闭门造车的现象越来越严重,而忘了写作也是一门学问——生命的学问。这门学问,同样需要调查、研究、考证,尤其是对生命的辨析、人心的考证,没有做学问般的钻探精神,就无法获得写作应有的实感。

虛構和實證並重,才是真正的寫作之道。作家必須對他所描繪的生活有專門的研究,通過研究、調查和論證,建立起關于這些生活的基本常識。有了這些常識,他所寫的生活,才會具備可信的物質證據。物質既是寫實的框架,也是一種情理的實證,忽略物質的考證和書寫,文學寫作的及物性和真實感就無從建立。

在写作中无法建构起坚不可摧的物质外壳,那作家所写的灵魂,无论再高大,读者也不会相信的。蔑视世俗和物质、没有专业精神的人,写不好小說。很多作家蔑视物质层面的实证工作,也无心于世俗中的器物和心事,写作只是往一个理念上奔,结果,小說就会充满逻辑、情理和常识方面的破绽,无法说服读者相信他所写的,更谈不上能感动人了。

这种失败,往往不是因为作家没有伟大的写作理想和文学抱负,而是他在执行自己的写作契约、建筑自己的小說地基的过程中,没有很好地遵循写作的纪律,没能为自己所要表达的精神问题找到合适、严密的容器——结果,他的很多想法,都被一种空洞而缺乏实证精神的写作给损毁了。

好的艺术作品,既充满想象力,也具专业精神〈过《星际穿越》的人都知道,里面包含着丰富的关于时空的科学知识,《三体》这样的小說,里面也有丰富的物理学知识。没有对时空、对物理学的专业知识,像诺兰、刘慈欣他们,就创作不出他们的小說和电影。必须通过实证的方式,让想象变得更加精确,更加真实。不能一讲到创作,只强调那些没有实据的空想,尤其是现在的电视剧,包括很多网络小說,实证精神极为匮乏,才会有那么多胡编乱造的情节设计。

而我認爲,以實證爲基礎的想象,才有敘事說服力,也才能打動人心。諾蘭在拍完《星際穿越》之後,又拍了《敦刻爾克》,這是完全不同類型的兩部電影。一個是超級的想象圖景,一個則是用人類學家、曆史學家的精准視點來還原一段史實。

一個導演,一個作家,如果兼具這兩種能力的時候,他就可能創造出重要的作品。

這讓我想起胡蘭成在《中國文學史話》裏說到,有一次他在日本訪問一個陶藝家,發現這個陶藝家燒了很多碗、碟、杯子等日用品,胡蘭成很驚訝,覺得一個大藝術家怎麽會去燒這麽多日用的東西。這個日本陶藝家對他說:“只做觀賞用的陶器,會漸漸的窄小,貧薄,至于怪癖,我自己感覺到要多做日常使用的陶器。”

通過燒這些平常吃飯的碗,喝茶的杯,裝菜的碟,來平衡自己的藝術感受,以免使自己的感覺走向窄小,貧薄,怪癖,這真是一種很好的藝術觀。藝術家不能一直在一種看起來純藝術的想象裏滑行,他需要現實、日用來平衡和發展他的藝術感覺。太日常了,可能會導致作品缺乏想象力,一直匍匐在地上,飛騰不起來;但太飄浮了,無實證、細節的支撐,也會使作品變得虛幻、空洞。物質和精神如何平衡,虛構與現實如何交融,這是藝術的終極問題。

好的寫作,從來都是實證精神與想象力的完美結合。

(根據在廣東外語外貿大學召開的2018世界華文創意寫作大會暨創意寫作高峰論壇上的發言錄音整理修改而成。)

本文選自《文學的通見》

(謝有順著,海峽文藝出版社2020年11月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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