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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敬澤:一種具有地方根基的文學批評

——由《龍江文學批評書系》想到的
作者:李敬澤《光明日报》( 2020年02月05日 14版)

《龍江文學批評書系》黑龍江人民出版社2019年11月出版

編者按   

    本次集納的這兩篇文章,關于地方性書寫與批評的問題。

  作家的地方性书写似乎成为一条文学准则。一时兴起的“作家群”研究,也是习惯性地将作家和作品纳入一个特定地域进行审视与打量。作品中的人物,也有属于自己的“地方”。所以,复旦大学中文系教授郜元宝在新书《小說说小》中专门辟出一章,谈的是“找个地方很重要”。他写道:“地点的选择提前规定了小說精神能量的大小,也提前决定了小說的成败。”在这个特定的“地方”,人物才立得住、施展得开、有生气。作家凸凹的长篇小說《汤汤水命:秦蜀郡守李冰》将李冰安置在“地方”之中用心揣摩,又让他走出“地方”,在“汤汤水命”之中构建起一个“人”的形象。

  李敬澤以《龍江文學批評書系》爲由頭,思考的是文學批評家是否有著自身深厚的地方根基。這是一個饒有趣味的話題。文學批評家操持著理論的武器,在文學的世界裏“縱橫捭阖”,是否顧得上回頭看看自己的“文學故土”很直接的看法是,人是地方性的産物,難以逃脫自身的“牽絆”,跳得越高,“牽絆”越深。對于文學批評家而言,他的“文學故土”是參照物是指示燈,只不過是潛在還是顯在,忽明還是忽暗。當然,問題是複雜的、多面的。于是,我們期待聆聽新的聲音。

  《龍江文學批評書系》彙集了于文秀、王立憲、韋健玮、葉君、喬煥江、任雪梅、劉金祥、汪樹東、陳愛中、林超然、羅振亞、金鋼、郭力、郭淑梅、喻權中等15位批評家的文集,他們的文學觀念和批評進路當然各不相同,所同者,這15位批評家都與黑龍江這片土地有著深刻的聯系,或者生于斯、長于斯,或者求學于此、工作于此。

  地方和地理的意識一直是中國文學的一重內在結構,自古如此,于今尤甚。《詩經》十五國風,已開先河。如果確實是孔子刪詩,那麽這位偉大的編輯家是以“天下”的政治、地理的空間秩序作爲文學的一個分類原則。他的洞見與發明在于,確認了土地、人群、風俗與文學風貌的直接聯系,這種聯系不僅是實然的、經驗的,也是倫理的。現代以來,談起中國文學,作家的故鄉與籍貫一直是基本的批評維度之一,或者說,我們有一個認識裝置,在這個裝置裏,一個地方如一面巨鏡,一個乃至一群作家總要在這鏡子裏被觀察、界定和指認。反過來,一個地方的一代代作家所積累的文學經驗也不斷印證和擴展著這面鏡子,從而構成了文學的地方性傳統。

  于是,當我們談論黑龍江文學時,我們可以從蕭紅、蕭軍、舒群、羅烽、白朗開始,一路列舉到今天。而現在,當這套《龍江文學批評書系》擺在面前,我們需要思考的是,“黑龍江”或者某種地方性對于批評家們來說意味著什麽

  當然,按照文學生活的常態,一個批評家總會對自身所在的地方或桑梓之地的作家或作品給予特別的關注;另一方面,作爲一個基本的批評裝置,“地方性”也自然會成爲他的一條重要的批評進路。所以,總的來說,這15位與黑龍江密切相關的批評家,盡管他們的批評視野並非僅限于黑龍江文學,但他們對于黑龍江文學作爲現代中國文學的一個地方性傳統的建構發揮了重要作用。

  但現在我並非想談論這個問題,而是在想象另外一種可能,就是一個地方對一個批評家能否産生類似于它對一個作家那樣的塑造性影響一個批評家,他能否將某種地方性影響內化于他的批評眼光,以至于我們是否可以想象一種具有地方根基的批評

  這就遠不像地方之于文學創作那樣昭彰顯明。文學批評作爲一種志業和職業很大程度上是一種現代建構,是大學體制、文學傳播機制和文學體制的建構産物。20世紀90年代以來,它更經曆了一個學術化過程。而學術這件事,在本質上就預設了普遍化追求。一個作家可能認同他的地方,因爲這個地方——比如遲子建的北極村或莫言的高密東北鄉——可能構成差異性的根基,而一個學者,你很難想象他會心甘情願確認他的地方性,即使他的學術關切是地方性的,這個地方性也必定有待于某種普遍性圖景的認可和收編,他在很多時候——如果不是所有時候——爲了顯示足夠的權威性,爲了使自己顯得可信,更傾向于隱蔽乃至遺忘自己的地方性。

  但是,我依然愿意想象一种具有地方根基的批评。在此,我又一次想起了英裔美国诗人奥登关于批评家的一段精彩论述,他在题为“论阅读”的文章中说:“我们所下的美学或道德判断,无论我们怎样努力做到客观,多少都是我们主观愿望的理性化和矫正训练。一个人尽可以写诗或小說,写他的伊甸园之梦,那可是他自己的事,然而,一旦他提起笔来写文学批评,诚实就会要求他将它展示给读者,以便让他们有所凭借,对他的判断作出判断。因此,我必须回答我以前制作的一份问卷,这份问卷提供了我阅读其他批评家的时候希望自己拥有的资料。”

  在奧登這份關于一個批評家的伊甸園的問卷中,包括了風景、氣候、語言、自然動力的資源、經濟活動、交通工具、建築、室內家具和設備、公共娛樂等要素。這是關于一個批評家的“願望”清單,但是,比願望更深邃、更能影響他的判斷的,或許還有記憶和經驗,或者說,我們還可以提出一份關于批評家故鄉的問卷,我們可以想象批評家們,比如這個書系的15位批評家回答這兩份問卷,那麽,也許他們的伊甸園和他們的故鄉、他們的黑龍江會有相當程度的重疊。

  當這15位批評家把自己的書放進《龍江文學批評書系》時,他們無疑是確認了自己不僅作爲個人,而且作爲批評家與黑龍江文學的深刻聯系。這些書已經構成了黑龍江文學傳統的一部分,從不同的角度補充和擴展著那面鏡子。同時,這個書系還向我們提示了另一種可能:批評家們將自己的故鄉、自己的地方根基不僅僅理解爲自己出發的地方,一個被生活和命運所給定的地方,他或許還可以把它化爲一種選擇和實踐,化爲一套問題意識,也就是說,不僅做關于黑龍江文學的批評,而且做一種根植于黑龍江特殊的曆史、生活、文化和文學經驗的文學批評。這的確也是由地方性抵達普遍性,但這樣的抵達過程隱含著對普遍性的逆襲和修正。

  黑龍江作協組織出版《龍江文學批評書系》,正好最近因爲種種機緣對地方性問題若有所思,比如,中國當代流行文化和大衆文化中無疑有一個“東北性”問題,實際上還很少有學術梳理,于是便寫了上面一篇議論。所思淺、所見陋,爲的是借機向列位同行請教——竊以爲,這裏確實有大問題值得深入探討。

  (作者:李敬澤,系中国作家协会党组成员、副主席、书记处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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